红叶诗话（上）冯亦同

红叶诗话（上）

【作者附言】

        《红叶诗话》上、下两篇，均选自拙著诗评诗话集《红叶诗话》（2002年远方出版社出版）。“上篇”收入笔者历年来零星发表的有关诗坛现状和诗歌创作的一组杂感或短论。“下篇”曾以“诗学十辨”为题发表于《现代写作报》等报刊，是一组比较系统的阐述诗歌审美辩证关系的文字。最近，听诗友蔡宁说诗歌网络非常活跃，他希望我能将以“诗观”入网，承蒙他举荐，现将这些“陈年存货”虔心奉上，但愿它们在新世纪诗爱者的眼中“不煞风景”、“口中”不味同嚼腊，就是笔者的最大安慰了。

冯亦同   甲申秋月谨启于台城下

“朗颂”与朗诵

　　常见有人将“朗诵”错写成“朗颂”。初以为是同音字的混淆，细想一下，又不尽然。

　　确实有过“朗诵”蜕变为“朗颂”的年月。那时，不仅连篇累牍的颂词充斥着朗诵作品，而且许多朗诵者都自觉或不自觉地变成了千人一面、千部一腔的“唱诗班”。其结果当然是倒了听众的胃口，直到今天有些人提起朗诵，就会条件反射地来上一句“啊，多么伟大!”与其说这是对朗诵艺术的一种不高明的曲解，不如说正是对那个扭曲年代的一种讽刺。

　　作为一门语言艺术，朗诵从内容到形式都应该是丰富多采，生动活泼的。“金戈铁马”能诵，“小桥流水”何尝不能；大庭广众之中能够表演，三朋五友乃至独自一人时，也能欣赏。同其他艺术品种相比，朗诵艺术有着无可比拟的渗透力和适应性。它的天地应该是非常广阔的。而在我们源远流长的民族文化传统中，吟诗诵文又有着多么深厚和广泛的群众基础啊！

　　这样看来，把“朗颂”还原成“朗诵”就不仅是个错别字订正的问题了，它还关系到冲破“左”的束缚，让一门古老而又年轻的艺术恢复生机，焕发它应有的光彩！

（1984年《朗诵报》第一期）

接受挑战

　　朗诵是诗歌的天然盟友，现代科技的发展为两者结合开拓了越来越广阔的前景：从朗诵诗到电视诗，从电台广播到录音磁带，诗歌正有声有色地进入千家万户，平面上的诗句正在变成真正的“立体声”，这一事实的本身，并非只是个诗歌传播媒介问题，它对诗人自身素质修养的提升、诗歌内容和形式的革新所产生的影响，决不是任何一个流派的产生、任何一种理论的探索所能替代的，甚至不是后者所能比拟的。

　　因此我觉得，新诗面对当代文化发展多元化、市场化的趋势，以及群众需求的日益增长和提高，应该更勇敢地接受现代化的挑战，联合自己的“盟友”，在一切需要诗歌的领域里发挥所长，退却和自我封闭才是没有出路的。

（1988年《诗刊》运河诗会专辑）

变化与均衡：美的能量守恒

　　新诗的诞生是思想解放和文学革命的结果，因此它最天然、最本质的特点就是“新”，即在不断变化、创造和突破的过程中，求得新的均衡、新的和谐、新的节律。只承认均衡、不求变化的，不是新诗；反之，只承认变化、否定均衡的，也不是新诗。前一种往往会走向僵化、走向死的教条；后一种则会疯长成一堆什么也不是的“文字的肉瘤”。

　　这就是新诗在艺术上破与立的辩证规律，我想称它为“美的能量守恒”，它永远包涵着创造性思维和形式制约这两个“基本点”。自有新诗以来，还没有任何一个真正优秀的诗人能够逾越它，永远也不会有的。

（1994年诗集《男儿岛》附录）

新诗的现代化建设应该是全方位的

　　现代科技的发展对新兴艺术的普及与提高产生了无可估量的影响。这个事实应该给以“新”为标志的诗歌以启迪：面对竞争激烈的现代社会，诗歌不必为失去昔日的荣耀“退居二线”而烦恼，她完全有条件以自己的得天独厚去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同盟军”(诸如广播、电视、音像制品乃至广告、工艺美术)，从诗人的创作心理与审美情趣，诗歌的语言、节奏、意象和情境，直到传播媒介、视听效果，都必须接受现代化的“启蒙”和洗礼，而在这全方位的现代化建设中，诗人自身的现代化当然是第一位的——他必须“包容”和“消化”这所有因时代的蜕变与文明的演进所带来的一切，不断丰富和充实自己，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人”，然后才谈得上写“现代诗”。

　　因此，对那种以“现代”为名，行偏狭之实(如同“革命”、“自由”都曾被人利用过一样)的理论和实践，必须保持警惕。当心新诗被引进孤芳自赏的象牙塔中和越走越窄的死胡同里，成为狄更斯笔下那个披着一身陈旧婚纱而永远嫁不出去的新娘子!

（1994年诗集《男儿岛》附录）

“当代中国大学生首届诗赛”感言

　　作为《青春丛刊》一个喜爱诗歌的老读者，我愿为她举办的“当代中国大学生首届诗歌大赛”说几句话。

　　这不仅因为大学生诗歌实属青年诗歌中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在全国范围内以大学生为对象举办竞赛是第一次，绝非叠床架屋的多余之举；还因为这一活动是从该刊坚持面向青年的办刊方向出发的，在参赛条件、稿件选评方面都体现她一贯务实的作风。长期以来，《青舂丛刊》同她的姐妹刊物《青春》一道，为发现新时期的文学人才做了大量工作，赢得了全国青年文学界的信赖和赞誉，并拥有广泛和层次较高的读者、作者群。因此，可以想见这次具有开创意义的大学生诗赛，会对今后校园诗歌和青年诗歌创作的繁荣发展产生积极影响。

　　在预祝大赛圆满成功的同时，我想引用一位著名作家的话来表示一个观赛者的期待。这是王蒙同志在第十三届蒙代洛(意大利)国际文学奖发奖大会上向人们发出的呼吁：

　　当贪欲获得科学技术的扶助，当争斗发展了人类的智慧而人类的智慧又发展了争斗，当肤浅、卑躬屈膝、刺激和市侩的色彩淹没艺术的真正形象时，诗歌是否还有能力挽救蓝天和绿树，诗歌是否还有能力挽救我们同时代人的心灵?

　　我想每一个欲往缪斯王国去探访的有志者，都会扪心自问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的，如果他们的心中还有蓝天和绿树的话。

（1991年《青春丛刊》）

美国“语言诗”读后

　　古希腊哲人说过： “诗人是给万物重新命名的人，是终于被承认的语言立法者”。的确，在世界各民族文学语言的建立和发展过程中，诗人的贡献是特别巨大的，如普希金之于俄罗斯，歌德之于德国，莎士比亚和惠特曼之于英美。今天的诗人仍在雄心勃勃地继续建造着这座辉煌的巴比伦通天塔，活跃在美国纽约、华盛顿和旧金山的“语言诗派”便是这样一个在诗歌语言艺术的探索和创造上有着高度自觉性的创作群体。

　　我饶有兴味地阅读了中国学者评介的美国语言诗作和诗学论文，不无惊讶地发现：隔开我们和联系着我们的，同样都是地球上的“海水”——我指的是和海洋一样深广浩瀚的人类语言。无论各国语言和各艺术流派的表现风格方面存在着怎样的差异，语言(包括诗歌语言在内)本质上总归是思维的载体，是发自人类的大脑和心灵同时又复盖了我们自身和周围一切的思想、情感和意识之波。所谓断裂和连贯、晦涩与晓畅、激进和保守……只不过是语言海洋的波峰浪谷或翻腾在其间的形形色色罢了。语言艺术的世界正由于它们彼此间的对立存在才显得丰富多采和变化莫测；而另一方面，语言除了它所能指代、包容或暗示的内涵，并不具备任何一种游离于形式之外的“意义”。我们之所以能够被汉克·雷泽尔的《姓氏》、查尔斯·伯思斯坦的《生命航程》，詹姆斯·谢里的《辩护信》所吸引和感动，正因为那同样的内涵也曾出现在我们的语言和生活之中，同样引起了我们心灵的震颤和思想感情的共鸣。

　　因此，我又有了这样一种感觉：即使是没有“语言符号”的无标题音乐，也因为它所具备的沟通人类心灵的“语言本质”(它实际上以乐曲为表现形式)而跨越时空，被不同地域和年代的人们所接受和欣赏。如果是毫无意义的噪音、用钝器划玻璃似的尖叫，恐怕只能是噪音和“尖叫”而已了。

（1994年《外国文学》杂志）

也谈诗歌的“旧”与“新”

　　红豆集团和《中华诗词》杂志联合举办传统诗词大赛，不知怎的惹恼了一位名叫北培的先生。他不仅断然斥之曰“提倡旧体诗跟收藏旧物一样，都是我们这个时代复古思想的体现”，而且几乎骂倒了今天所有的“旧体诗”，说什么“现如今我在各种报刊上乃至课本里读到的旧体诗作品要么味同嚼腊，要么寡然无味，只是对旧诗的拙劣模仿和简单重复，简直是假冒伪劣的旧诗，连起码的合辙押韵也叫人摸不着头脑。”（见9月5日文学报二版）

　　说实话，读了北培先生这篇题为《旧体诗能拯救中国诗歌么？》的妙文，笔者倒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因为在下虽然孤陋寡闻，但总还记得“旧瓶装新酒”这句老话，为什么其它艺术门类的传统形式都能沿用至今，如中国画、传统剧、民族音乐等等，为什么一谈到“旧体诗”，就如此令北培先生痛心疾首呢？且不说“现代人”的旧体诗中，有过毛泽东、鲁迅这些大家手笔的成功范例，就拿这次参赛者“非常踊跃”的“红豆诗赛”来说，亦有不少佳作。请看，获二等奖第一名的一首小诗《送别》：

　　北国春风路几千，骊歌声里柳含烟；

　　夕阳一点如红豆，已把相思写满天。

　　此诗系山东的一位中年农妇所作，笔者跟这位仅有中等文化（用北文中的话来衡量，不知是否属于“素质实在不敢恭维”一类）的种田人交谈过，她告诉我这是她送女儿进城上大学时所作，她一家七口人都爱好传统诗词且尝试写作。我想，她也许写不出北培先生所认为的“深刻的思想和深厚的情感”来，但这首清新自然的格律诗总不至于跟“假冒伪劣”划等号吧？

      “提倡旧体诗”并不等于“复古”，即使“复古”也不就是北文中说的“重复古代”和“收藏旧物”。文学史上借“复古”和“古文运动”来反对浮糜文风以达到“文艺复兴”和“革新”的目的，中国和外国都有。想必“就职于现代文学馆”的北培先生应该具备这类文艺常识。

　　中国的白话新诗，才刚刚进入它诞生后的第二个世纪。认真总结八、九十年来的得失成败，满怀信心地走好新世纪的探求之路，这是中国现代诗歌研究的题中应有之义。早在上个世纪新诗还在学步之初，它的开山者之一闻一多先生就说过：“我始终没有忘记除了我们今天外，还有那二三千年的昨天”；为此他刻苦钻研《诗经》并从事旧体诗的写作实践。据我所知，今日诗坛上的“两栖诗人”也不鲜见。中国诗歌传统源远流长，“旧”与“新”，既对立又互补。身为新诗界中人，面对“旧体诗”仍然吸引众多读者和作者这样一个基本事实（按北文估计已占“一多半”），为什么不能从“隔岸风景”中汲取一点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呢？

（2002年9月20日《文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