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滚滚诗犹在  ——纪念常国武教授  胡剑明

大江滚滚诗犹在

——纪念常国武教授

胡剑明

江苏省文史馆员、95岁的俞律老师，最近发给我一首诗，是纪念常国武教授的。原文为：纪念常国武先生—— 俞律致剑明仁弟。常国武先生逝世于2017年7月3日下午4时许。五年于兹矣！今又逢七月，谨以诗唱和为纪念。

独去经年梦不成。落花啼鸟石头城。

阴阳两隔灵魂远；日月双亏生死情。

骚客风流淘不尽；书生意气最难平。

大江滚滚诗犹在，谁把殷勤举满觥。

读了俞律老师的诗，又一次勾起我对常老的回忆——

常老1929 年12月9日生于南京，1951年毕业于金陵大学，是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导，从教40年，著作等身、桃李天下；他还是东南大学中国文化系兼职教授、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南京慈善总会东慈书画院名誉院长。我说他是“学者，诗人，书法家、慈善家”。

我认识常老时，他78岁。我向他讨教过古诗文写作，还承蒙他指导过我临习汉代《张迁碑》。我知道在各地的名胜古迹，都有他的诗书二绝。在我与常老的“忘年交”中，他一直不显老，年过古稀时，看上去也只有60来岁的样子，思维敏捷、充满活力。他晚年热心旅游，每年夏天都会组织一批老先生去庐山，我也随团去过，见过他一个上午爬三千多级石阶的劲头。

常老儿时就与古文、书法结缘。他是老南京人，出生于一个书香门第。父母酷爱古诗文，并在书法上有相当的造诣。常老六岁时就在父母的指导下阅读《唐文粹·经史百家杂钞》等古文。他曾向我回忆说，对书法和文学的爱好是从小学四年级开始的，五四运动以后的鲁迅、艾青、朱自清等作家的作品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那时总是亲自用毛笔抄写，既可练字，又可加深记忆、加深理解。从小学四年级开始，他的门门课程都是全班第一。初二时每天下课后他便去前清遗老陈潭荪先生家深入研读古诗文和书法。老先生的一篇文章、一首诗，都会逐字逐句的解释，常老在这种扎实的训练，给他打下了深厚的古诗文功底，使他小学六年级就可用古文写作文了，初二后已能熟练地写作古诗。他最值得骄傲的是，抗战结束后，还在金陵大学附属中学就读高二的时候，常老就在当时的《中央日报》《泱泱》副刊上先后发表旧体诗文十多篇，当时是词曲大家卢冀野先生主编，当编辑得知诗文作者是一个16岁少年时，大为惊讶。

我是在俞律老师家认识常老的。后来许多年，我除了经常向常老讨教古代文学外，还学习书法，我先是写的隶书《史晨碑》，在常老的推荐下改临《张迁碑》。常老说，你这个年龄适合写张迁碑，你看，张迁起笔方折宽厚，转角方圆兼备，运笔遒劲而曲折有力，落笔稳健。结字巧中有拙，拙中寓巧，大巧若拙。笔划严谨丰腴不失于板刻，朴厚灵动，堪称汉碑中的上品。在老师指导下，我临过22通，后来我上大学的儿子海心也跟着临过20通。常老先后都逐字逐划的批改过。

常老说，他小时候是从颜体打基础的，曾一个碑帖一个碑帖地临摹．每一个碑帖都要临摹一百遍以上。他一直还保存着自己16岁时临墓的颜真卿《颜氏家庙碑》的作品。儿时的常老深受儒学熏陶，他说，练好书法更重要的是字外功夫。如果只在临帖上下功夫，不注重学问积累，道德修养，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书法家。书法作品艺术格调高，艺术境界高，从书法艺术的角度来说，不仅要有学问，还要在道德的修养中下更大的功夫，格调高才能达到雅的水平。

说到古文与书法，常老有一次和我谈到他的恩师胡小石。他说，“我是1947年进入金陵大学中文系学习的，当时胡小石先生是中央大学教授，金陵大学中文系每学期都要聘请胡小石先生过来开设课程。1948年春季开始，我选了胡小石先生的课，他给我们开设的是《中国文学史》，以后又开过‘楚辞’、‘杜（甫）诗’。胡先生早年在两江师范学堂读过达尔文的《进化论》的生物学，受到影响，所以他讲中国文学史观点比较新……” 常老还对恩师写的板书赞叹不已，说下课后同学们都不忍心擦掉，记忆力超强的胡小石先生上课就只带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寥寥几个字，便能侃侃而谈。那胡先生的书法就更是独树一帜了。

常老和著名书法家林散之有过一段交往佳话。那是粉碎“四人帮”后不久，经友人介绍，常老去拜访林老，将自己的作品请林老指教，林老看后连说“不俗不俗”，接着又看了常老写的古体诗，连声惊呼：“不俗、不俗。我给你写字。”落款：“国文先生惠存”。常老说“不叫国文，我叫国武。”林老说：“你能作诗，能写字，应该叫国文。”——这段交往的经历一直激励着常老在书法诗文的艺术领域里畅游不息。1994年5月 22日。正当常老（与其恩师孙望）主持编撰《宋代文学史》(上下卷)时，当代书法大家启功先生在写给常老的信中写道：“……念公八法功力，至深且厚，如肯公之于世，则爱好者争相乞求……。”

常老与书法结缘70多年，可以说，一生未停止过对书法的研习。他各种书体都擅长，尤精于汉隶、魏碑，蝇头小行草更是精致。他又擅长古诗文的创作．因南京市、江苏省乃至全国许多地方的名胜古迹修建、扩建后，经常有相关部门请他为其中景点命名、撰联、作记。南京的夫子庙大成殿、王谢故居、月牙湖公园、南京国际展览中心、狮子山公园（阅江楼）、郑和宝船厂遗址公园、雨花台烈士陵园、静海寺、安徽采石矶的三元洞、太白楼、三台阁，当涂的李白墓园、以及浙江莫干山的碑林、河北秦皇岛的碑林、湖南张家界的留候墓碑亭等，这些名胜之处都留下了常老的诗文笔墨。晚年近20载，常老受聘为南京慈善总会东慈书画院名誉院长，他多次捐出自己的书法作品义卖，所得款项捐助给孤残老人、贫困学生，奉献自己的涓涓爱心。……

俞律老与常老都是江苏文化名人、著名诗词大家，又同为江苏省文史馆馆员。俞律老除写过大量的古典诗词，出版了两卷本《菊味轩诗钞》外，还发表百余万字的散文、新诗、小说、人物传记等。先后出版了《湖边集》、《萧娴传》、《大笔书家萧娴》、《浮生百记》、《诗海初渡》、《俞律散文选》、《东园草》、《青云集》、《俞律书法选》等。二老情义深厚，在晚年，他俩一直以诗词唱和，结集多卷，且一起办过书画展。常老曾说：“俞老的旧体诗词写得地道，且新意倍出，警句生花。而且俞老的新诗也写得洒脱浪漫，诗情泉涌。书法更是率性，大笔豪放！”

常老去世后，每年七月，俞老都写诗纪念。作为二老的学生，我也总与俞律老师唱和，以缅怀常老。今年我也和了俞老一首：

榴花七月可怜红。正坐恩师楼阁中。

十里西风明月路，伤心不是去年风。

作者简介：胡剑明，知青、军旅、警旅。全国公安文联、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杂志编辑、诗人、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