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集序》偶读记  吴野

《兰亭集序》偶读记

吴野

青藏高原有世界第三极之誉。昆仑山脉、喀喇昆仑山脉、唐古拉山脉、横断山脉、冈底斯山脉、念青冈底斯山脉，世界屋脊上的银妆蟠龙。喜马拉雅山珠穆朗玛峰为蟠龙之首，冠军高度。

书法界也有高原与高峰。林散之老人号称当代书圣，据说郭沫若都对他的作品恭手揖礼。我拜访林老时，问他能不能自诩“中国书法第一人？”。他连连摇手：“不能够，不能够，世间公认的第一是他，王羲之！我侥幸能站立两三百年便成佛生天，阿弥陀佛；而他在我们前面领头站了一千多年，还能站，金身不灭，永生永世！”。

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家喻户晓，但读懂他的真髓，他的渊深，颇不容易。唐太宗认为值得一提的古今书家，包括张芝、师宜官、钟繇、王献之、肖子云等。但是，他对这些被欣赏者褒扬之后便御赐了一个“但是”：“此数子者，皆誉过其实。”心悦诚服地慨叹：“所以详察古今，研精篆、素，尽善尽美，其惟王逸少乎！”这个功业盖世的皇帝，在王羲之书法之国俯首为臣，敬慕一生，意犹不足，将真迹带进另一个世界。幸有欧阳询、褚遂良、虞世南、冯承素等名手精临细摩，后人还有阅读凤骨的机会。

今年七月，一个特殊的时间地点，我看到了一种摹本，还有配画。

我在墨尔本癌症研究中心住院。这所公立医院由化疗技术发明者Peter Mac命名，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癌症毕竟是癌症！患者的凄然述说着最后的无奈，问号或者感叹号。白衣使者们精湛，博学，许多人兼任研究，著作等身，在奈何桥下的狂澜中打捞生命，尽着济世救人的功德。医院的电子门像是保险箱的门，跨进去那一刻便有登上诺亚方舟的幸运感。

我在这里动了一个手术，块体太大，已近雷区，主治大夫不容置疑地进行切除。机器手灵巧操作，连肠子上的微血管都细致缝合，奈何手术大，失血多，颇伤元气。眼睛睁开时，在观察室，感觉视网膜上有列队成阵的方块字，像刚被夜雨拂拭清爽的星群。睁眼亮闪闪，闭眼闪亮亮，是病后精神恍惚吧！随着神思渐复，脑际里浮出一个问题，挥之而不去：这是在澳洲，英文的海洋，怎么会看见流畅而遒劲的中国行书？

为了证实自己，凝神再看，还真是的！左手右手两面大墙，整幅墙壁覆盖着书法绘织的丝帘：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这不是《兰亭集序》吗？这可是中国的国粹，国宝呀！

赶紧往下读：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我把头转向正面。两层叠映的绸帘，隔断病床与紧急待命的护士室。帘幕上绘印国画，内层置汉白玉圆桌，万年青紫砂盆，一株阔叶芭蕉。灯光打在佛手般前伸的蕉叶，将怡然自得的厚重绿添上一层盎然生趣的金粉。我到现在都不明白，画幅是静止的，室内无风，而蕉叶始终有轻微摇曳的动感，叶的裂隙处，细嫩的叶片像有许多珊瑚虫纤须不息蠕动。外层的丝帘绘着人物，恍惚看见官拜右军将军，会稽太守的王羲之跪踞于主座席宴请宾客。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清流激湍，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暖风熏得游人醉！

“修禊节”， 是缅怀黄帝的上元节。女神们兰草香薰沐浴溪畔，以祛邪禳疾，祈福增寿。王羲之策划这场修禊盛宴，借驾太平盛世，弘扬魏晋诗风。鸿门大开，长筵短席，孙绰等书法大家，士绅幕僚清客，王献之书法家传的七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媳妇----著名的诗人谢道韫一门八才子环拥四周共计42人。

绍兴地处水乡，获邀者荡桨驾舟，划破镜中星月；或骑马，乘轿舆，穿行青砖小瓦马头墙；近邻踮足在花格窗窥看；故友迳自进院帮忙收拾文房四宝，樽壶盏盘。前呼后拥，济济一堂。

嘉宾到齐，目光从长榻对面和侧面齐向主席位交射。王羲之与谢安彼肩并座，双星熠熠。

东晋之前，没有桌椅。銮殿上下，跪垫聚谈。王羲之正襟危坐，仪礼敬跽，谦诚中不失大家风范。出身于名门望族，大户之家，他喜聚而不喜散；独乐，不如众家之乐；哪怕苦中作乐，也要与民同乐，与文华天下同乐。他特地安排管家取出窖藏二十年的“状元红”作为《曲水流觞》宴宾酒。由于年代到位，酒汁浓似于蜜，馨香隔罈，饕餮肝肠。高朋满座，众星抬爱，喜不自胜。但这个城府之人，未将喜悦展布于眉端，压抑着兴奋点，等待雅集高潮，灵感勃发那一刻。

文人兴会，不可无酒，也不可无诗。王羲之宣布，诗酒纪盛，出席者每人一首，合册成集。众人各逞才情，标新立异，为大会献上卉芳之作，一致推举王羲之提承总编，撰写前序。

知识分子不慕钱财，不争衔位，求的是人格的尊重，才华的共鸣。一品二品，不入法眼；锦绣文章，欢喜一生。这就是《兰亭集序》的由来，也是王羲之在众人面前强抑狂喜的原因。

一次中国文学史上的格调聚会。

号称“江左风流宰相”的谢安倚于左肩之榻。这也是众望所归的安排。王、谢均为东晋名族。王羲之是名丞王曠之后，王导侄。他的名望非止官宦世家。谢安时任绍兴会稽首官。父亲是吏部尚书，哥哥是军区总司令，弟弟是监察部部长。王羲之敬他眼中有一股龙潜湖泽，来日飞天的气概。翌年之后，淝水一战，谢安、谢玄以八万军敌八十万秦军大获全胜。有诗赞：“关中良相唯王猛，天下苍生望谢安”。

谢安曾从王羲之学行书，聪睿灵动，米芾称赞他的书法“山林妙寄，岩廊英举，不繇不羲，自发淡古。”

宾客们赴会，除了拥戴他们居庙堂之上而江湖平等的恳切，尽瘁乡梓的至诚，还因为一种浓浓的袭人芳香，书香的魅力。

王羲之出自贵胄之府，书香门第。对前者不以为意，富贵缘于先天血统而已。看重后者，成就的源头，在于刻苦认真，甚至比庶民的寒窗更为严酷！府邸内园有池一方，长年清洗墨砚，清池变成名副其实的“墨池”。为了儿子王献之等涤洗年华，特备了十八只大缸。他志气非凡，承汉魏又脱汉魏，习钟繇、卫夫人，汲取精华。隶草楷行，融于一炉；结构多变，用笔细腻，自成一家。众人此时的敬仰，是对他书坛上一贯的功成名就的敬仰；他们却不知道，待到天竺檀香燃到午时三刻，香樟木托盘载着“状元红”沿着溪水上游向自己的身边游过来，游到特备的鼠须笔，蚕茧笺旁，所有的莅会者都将参与龙飞凤舞的文学竟渡，还将见证一个伟大的奇迹---一幅划时代的作品的诞生。

他们不知道这幅作品将会在文学史、书法史产生多么巨大的反响。不知道一两百年以后，君临天下的唐太宗会对他们面前的主人极度夸赞。当然，他们更不知道，除了历代君王，书圣，还有人民的顶礼，一千多年以后，当代中国和文化世界对王羲之的膜拜！。

在中国历史漫长的流动中，晋朝只是一道微小的涟漪。但是，这是一个不容小觑的王朝，中国文化艺术的峰峦！除了英雄故事，书法名作，王家还留下了临池学书、坦腹东床（东床快婿）、入木三分、道鹅奇缘、买鹅得羊、窥豹一斑（管中窥豹）人琴俱亡、青毡旧物，曲水流觞；祖辈王祥有卧冰求鲤、靦颜人世、自有公论、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等典故。谢家有东山再起、投鞭断流、风声鹤唳、谢安折屐、前倨后恭、小儿防贼、围棋赌墅、新会蒲葵、雅人深至、一往奔诣、老翁可念、屋下架屋、一往情深等著名成语。刘禹锡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出了乌衣巷、桃叶渡诗意地名。

觥筹交错，酒令飞花，云水溅击，皆是诗情。当场献诗37首。

王羲之起身，把长袖捋起，在臂肘束紧。长榻上大幅白色帛绢，端砚，徽墨，龙泉水盂早已备置妥帖。当时名儒尊官流行标志奢华身份的翡翠笔，象牙笔，但他钟爱兰亭山麓的竹笔。当然，笔杆是讲究的，那是文人之胆。镂刻着一条云中蟠龙。这条龙随时准备在笔酣墨饱以后，向六合宇宙倾吐甘霖。

王献之及时递上刚温好的越窑青瓷酒樽，这是父亲多年的习惯。花雕酒是文人酒，富春江两岸香糯酿制，不似白酒刚烈，适合北方汉子牛饮。浙江人好这一口越国趣味。花雕度数不高，爽口而入，但后劲足，文章在后面。一般饮者，大口饮，畅快，同时需惴惴小心，生怕深入肝肠，精神失态。王羲之是酒中将军，仰首便下，后劲千丈，豪情万仞！“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要喝就要连同命运沉浮，悲欢离合，民情世风一起喝；像竹林七贤那样把天地喝成房子，世人看成虱子。

取过笔来！

墨汁在“永”字的头顶一点。这一点有十分的讲究：招牌的“王氏鹅点”。

我不懂书法，但我熟悉鹅，熟悉鹅的乡情。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划采莲盆与鹅随波逐流；或者赤着脚，持青竹杆，在鹅的四方步后面戴月而归。

灵动的鹅头，高仰贵族之冠；鹅步，踱士人闲逸；曲伸的颈项分明是精妙勾划；天鹅晾翅，晾出了笔锋含剑的撇捺。鹅，浑身正气，狐蛇侵扰，一鹅敢敌！

鹅，让我听到了方块字的呼吸，毛笔尖的心跳。

王羲之书法，其实就是斗笠、蓑衣，采莲盆，青竹杆放牧鹅群鲜活的魂。

王羲之喜欢鹅，从鹅获得笔墨，有所谓的“一笔鹅”、“取笔势于鹅”等评说。明朝学者汤临初谓：“世传右军好鹅，莫知其说。盖作书用笔，其力全凭手腕，鹅之一身，惟项最为圆活，今以手比鹅头，腕作鹅项，则亦高下俯仰前后左右无不如意。”“使食指如鹅头昂曲者”；“如鹅之两掌拨水者”。从而推断出：“故右军爱鹅，玩其两掌行水之势也”。

有一次游山阴道观，群鹅嘻戏，王羲之看得入神，道士见他眼馋，让王羲之抄写一篇《道德经》便以群鹅相赠。亏这个道士说得出口！《道德经》有多少字？读者看官你不要看错了，根据马王堆出土帛书，甲本为5344字，乙本为5342字（外加重文124字）。恁般文字可不是现在鼠标一点的便捷，那是要就着月亮下的烛光一个字一个字恭恭敬敬地抄录的正楷。不能漏字掉字，涂改！不能请人代笔，要王夫子本人呕心沥血！一篇换一群，道士原也只是说说而已，他以为，身为会稽太守，王羲之不缺这两个铜钿！鹅市上随时可买。可王羲之偏偏一根筋，迷入了池中鹅的欢势野劲，对道士的条件稽首应诺，当日便留在观中恭敬抄写，换得嘎嘎嘎的向天歌者欢喜而归。

据说王献之从父学艺，所有稿纸均被退回。其中有一个“大”字尚入父亲法眼，随手加了一个点。王献之将所有习作呈送母亲浏览。母亲说：“只有这一个‘太’字是我家风格”。

“永”字开笔，“和”字开路，笔势如雁荡瀑布奔涌而下，一挥而就，旷世佳作《兰亭集序》诞生。幽静的兰花抚掌赞叹，茂林修竹击节而歌，受宠若惊的鹅群在诗人们面前张开了想像力的翅膀。

中国字与西文不同，具有建筑构结的工巧。且能以绝句，律诗，楹联的整齐形式传递着文字外的精妙。

书法的舞姿为中国文字独具。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世人用曹植的《洛神赋》中的诗意赞美王羲之的书法之美。

324个字，兰渚上环曲的小溪里的一群锦鲤，行云流水，海阔天空。其中有21个“之”字则更像王羲之亲手孵出的一队鹅，白毛绿水、红掌青波，在暮春初夏，游成了天下第一行书。

这里是医院，澳洲的病房，居然把中国魏晋时代的文化高峰搬移来了。可能是院方用心深长，考虑到病人精神休憩的需要，借重浓重中国乡情的艺术装潢布局，将“崇山峻岭，茂林修竹”越洋移景，让病人在“流觞曲水”的乐趣解除痛苦吧！

在观察室那几天，我认真地浏览，思悟文章的内涵。

《兰亭集序》是王羲之的神来之笔。蚕茧笺、鼠须笔、雕花酒、文士的簇拥，众星拱月，当然，主要是多年的底蕴，厚积薄发，一气呵成。在此以后，他复写了一百多幅，再也找不到当时的感觉，自然也逾越不了第一次的高度。

这是书法范畴里的逸闻。而《兰亭集序》的成就不止于书法。如果把《兰亭集序》比作书法的珠穆朗玛峰，其文学的成就，便是喜马拉雅山的云岫千年的眷念，瑞雪日日的朝拜；是特地为登山运动员而设的7500米以上的大风口；冰壁城墙！8600米以上的“第二台阶”和8844米前人类难以跨越的“鬼门关”和地球上最高的观日台！是可以与 王勃的《滕王阁序》、《秋日楚州郝司户宅饯崔使君序》；李白的《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欧阳修的《伶官传序》；李清照的《金石录后序》；宋濂《送东阳马生序》等名序媲美的另一块美文璧玉。

王羲之不是及时行乐之人，他的作品也不是风雅附会之作，当他书写到“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的“乐”字时，笔杆在半空中凝停了一下。王献之捧上第二樽酒，王羲之一手推开，把酒樽往榻上一顿！此时构思不容干扰，山重水复，云遮雾掩，阳光未现而欲现。晋时的右军将军，披上汉朝关羽的战袍，金鼓雷鸣，天摧地塌，岳撼山崩：“酒且斟下，某去便来。”“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

写作构思也要有这种一鼓作气的铿锵劲头！

清曲缭绕，艺伎歌舞，酒醇字香，《曲水流觞》揭开了中国的酒道，酒文化的序幕；37篇力作汇集了晋时的文萃，无论书法家本人，或是在场的幕僚清客，口不可不谓之乐；眼不可不谓之乐；心不可谓之不乐！及时行乐为当时士族之风，乐，至乐，极乐！极乐以后呢？以后，便是那个天下人都无法回避，无力相敌的问题：“生与死，短暂与永恒”。

前人身影滚滚而来。孔子感慨：“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孟子：“天寿不贰，修身以俟之”；那个活了100多岁，大彻大悟的庄子，婉拒了后人为他厚葬：“我把天地作为棺椁，把日月作为一对璧玉，把星辰当做珠玑，万物都是我的陪葬！”可能还想到诸葛亮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曹操的《龟虽寿》。

圣人们之所以“圣”，他们都把死看作物质生命的精神升华，生命涅磐。王羲之出自于道家，正一道，文人气中融合了几分放浪形骸之外不受世俗礼法所拘束的仙风道骨。借此盛会表达了自己的生死观——“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王羲之否定了前人的消极厌世。他认为，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生、老、病、死，是自然界万事万物的发展规律。人们尝试着羽化登仙，尝试着炼丹延年，都是无效之功。“修短随化，终期于尽”，面对生死不可控的无奈，探求价值和存在的意义，才不枉生命旅程。

这是王羲之回答的天问！

风雨交加，雷鸣电闪，鲸鲨厮杀，海啸地震。毫管捏不住了，思想在绫绢上騰跃，意念在砚池中狂啸，惊涛骇浪里飞出了桀骜不驯的骄龙。

思想通了，文采也贯通了。雷霆止息，电闪消失，彩虹复现。这一刻----

右军军头王羲之叛变了琅琊王府，一去再也不回头!

摘掉勋章，脚踏盔袍，登上艺术王国的宝座；

摘掉“人生苦短”的慧星，点亮“生命永恒”的恒星！

王羲之长嘘一口气，将手中之笔一掷，全身的血气尽泄，“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

转过身，哪里顾得上儒官高士的斯文，捧起状元红酒樽，痛饮而尽!

“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我钦佩以《兰亭集序》作为题材的窗帘设计和制作的中国厂家，将精粹文化熔铸于物质产品，并大胆地推向西方世界；也佩服Peter Mac医院对于中国古典艺术的欣然接受。文学是“人”学，医者仁心仁术，也是人学。从这个意义上讲，医生与文学家是高原山脉中不谋而合的走向，并成一条通向文明的登山道！

《兰亭集序》属于中国，属于世界，

属于我这个一千年以后的后之览者。

兰亭话别，雷电霓虹的短暂，

笔尖高擎，日月星辰的永恒。

“人”字的两条不知疲倦，

将一座兰渚撇捺成绝顶珠峰。

鹅是低头吃草的贵族，

方块字昂首前无古人的书品。

《曲水流觞》的下游仰望，

源头，那一只江河澎湃的酒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