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失替的问题  俞思义

关于失替的问题

俞思义

律诗很讲究替、对、粘。所谓替就是指律诗（包括律绝）中，五言二四字平仄相反，七言二四六平仄相间。否则就是失替。我们今天所说的格律，是宋朝时最后完善而后来再没有改变的格律。因此，唐诗中很多不符合宋以后格律的地方。

唐朝许多名家的诗词作品多有“失替”现象。譬如杜甫《白帝城最高楼》：城尖径昃（jìngzè）旌旆（jīng pèi）愁，独立缥缈之飞楼。峡坼云霾龙虎卧，江清日抱鼋鼍游。扶桑西枝对断石，弱水东影随长流。杖藜叹世者谁子，泣血迸空回白头。“城尖径昃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等多处“失替”，“扶桑西枝对断石”不仅失替还用了三仄尾。

唐·刘长卿《饯别王十一南游》：“长江一帆远，落日五湖春。”

唐·钱起《谷口书斋寄杨补阙》：“家童扫萝径，昨与故人期。”

唐·刘眘（shèn）虚《阙题》：“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以上“长江一帆远”“家童扫萝径”“道由白云尽”“闭门向山路”“清辉照衣裳”都失替。

唐·贾岛《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失粘），云深不知处（失替）。”

刘禹锡《春词》：“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行到中庭数花朵（失替，常见拗句），蜻蜓飞上玉搔头。”

唐·王维《汉江临眺》“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失替），留醉与山翁。”

唐·王维《终南别业》“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失替）。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唐·王维《归嵩山作》“清川带长薄（ cháng báo绵延的草木丛。失替），车马去闲闲。流水如有意（失替），暮禽相与还。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迢递嵩高下，归来且闭关”

唐·杜甫《天末怀李白》“凉风起天末（失替），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唐·杜甫《奉济驿重进严公四韵》“远送从此别（失替），青山空复情。几时杯重把（失替），昨夜月同行。列郡讴歌惜，三朝出入荣。江村独归处（失替），寂寞养残生。”

有一种失替：“仄仄平仄平”和“平平仄仄平仄平”，被认为是拗救。如：

唐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八月湖水平（仄仄平仄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宋李清照《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仄仄平仄平）。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苏颋《经三泉路作》：“三月松作花”。

孟浩然《春中喜王九相寻》：“二月湖水清”。

孟浩然《歲暮歸南山》：“北阙休上书”。

李白《江夏别宋之悌》：“楚水清若空” 。

储光羲《仲夏饯魏四河北觐叔》：“落日临御沟”。

包何《赋得秤，送孟孺卿》：“愿以金秤锤”。

以上皆仄仄平仄平。

王昌龄《青楼怨》：“香帏风动花入楼”。

韦应物《酬柳郎中春日归扬州南郭见别之作》：“广陵三月花正开”。

高適《送桂阳孝廉》：“桂阳年少西入秦”。

杜甫《见萤火》：“巫山秋夜萤火飞”。

罗隐《曲江感春》：“江头日暖花又开”。

以上皆平平仄仄平仄平。

毛泽东《七律·咏贾谊》少年倜傥廊庙才（中平仄仄平仄平），壮志未酬事堪哀。胸罗文章兵百万，胆照华国树千台。雄英无计倾圣主，高节终竟受疑猜。千古同惜长沙傅，空白汨罗步尘埃。

明代杨慎《升菴诗话》卷二说：“孟浩然‘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虽律也，而含古意，皆起句之妙，可以为法。”

还有一种失替，由于用的人太多，干脆称之为常用拗句。五言的“平平平仄仄”写成“平平仄平仄”。如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的“无为在歧路”

宋李清照《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平平仄平仄）。

唐·杜甫《奉济驿重进严公四韵》：“江村独归处，寂寞养长生。”的“江村独归处”。

唐·王维《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失替）。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七律中 “仄仄平平平仄仄”的句式，常用一種拗句“仄仄平平仄平仄”。

如：杜甫的《咏怀古迹·其一》之尾联“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出句“庾信平生最萧瑟”。（参见前文“常用拗句”）

唐诗中失替现象俯拾皆是。宋以后格律越来越严，是进步还是束缚？其实就连宋朝诗人也有失替现象。例如：

宋范仲淹《野色》：非烟亦非雾，羃羃映楼台。白鸟忽点破，夕阳还照开。肯随芳草歇，疑逐远帆来。谁谓山公意，登高醉始回。“非烟亦非雾”失替。“白鸟忽点破”不仅失替，还连用了五个仄声。

宋·寇准《夜望》：南亭闲坐欲忘机，望久前村岛屿微。数点寒灯起烟浪，江艇应见夜渔归。“数点寒灯起烟浪”灯与烟失替。

宋·范仲淹《赴桐庐郡淮上遇风三首》之一：一棹危於叶，傍观亦损神。他时在平地，无忽险中人。“他时在平地”失替。

宋·欧阳修《黄溪夜泊》：“行见江山且吟咏（失替），不因迁谪岂能来。”

宋·苏舜钦《过苏州》:“绿杨白鹭俱自得（失替，且五连仄），近水远山皆有情。”

宋·苏舜钦《淮中晚破犊头》：“晚迫孤舟古祠下（失替），满川风雨看潮生。”

宋·范成大《缫丝行》：“小麦青青大麦黄，原头日出天色凉（失替）。”

宋·王安石《径暖》：“径暖草如积，纵横一川水（失替）。”

有时诗人会什么也不顾。如宋苏轼《寿星院寒碧轩_》清风肃肃摇窗扉（三平尾），窗前修竹一尺围（首联失对）。纷纷苍雪落夏簟（失替），冉冉绿雾沾人衣（三平尾）。日高山蝉抱叶响（失替、三仄尾），人静翠羽穿林飞（失替、三平尾）。道人绝粒对寒碧（失粘），为问鹤骨何缘肥（失替、三平尾）。拗而不救，率性而为。

今天我们还有必要越来越加上框框条条吗？当然为了保持诗词音乐美感，适当讲究平仄相间，是必要的。但是，因为诗词内容需要，破点格应该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