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山程水驿中  ——学陆游论诗绝句兼谈山水诗的创作  王山樵

正在山程水驿中

­­——学陆游论诗绝句兼谈山水诗的创作

王山樵

法不孤生自古同， 痴人乃欲镂虚空。

君诗妙处吾能识， 正在山程水驿中。

陆游《题庐陵萧彦毓秀才诗卷后》

此诗择自《中国历代文论选》。诗中作者赞扬萧秀才诗的妙处在于"正在山程水驿中"，才富真情实感。即是说，诗本源于生活，仗境方生，不可闭门鑿空強作。只有切身体悟，精细观察，才能写出山水之神韵之灵性。

李白在其《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中说：“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近代著名山水画家黄宾虹也说：“吾人只有看山入骨髓，才能写出山之真，才能心手相应，益臻化境。"诗歌史告诉我们，凡绝尘迈往之作，必得之于舟楫鞍马、山程水驿之中。

南朝宋人谢灵运的诗歌，便是诞生于鞍马舟楫中。他被谪为永嘉太守时，楠溪雁荡的优美风光，风雨朝暮，遂意邀游。山水的灵性，给了他豪迈的胸襟。自然风光固有之美与他丰富的文化艺术素养高度契合。高蹈人格的自觉追求，造就了他成为中国诗歌史上第一位卓越的山水诗人。他笔下的“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过始宁墅》)，“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登池上楼》)对后世诗坛影响极大。后继纷至沓来。如唐·綦毋潜的《春泛若耶溪》，便是诞生于水程舟楫中：

幽意无断绝，此去随所偶。

晚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

际夜转西壑，隔山望南斗。

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

生事且弥漫，愿为持竿叟。

作者凭着他一生浓厚的寻幽探奇兴致，傍晚驾小舟，在这当年西施浣纱的若耶溪，一任睌风吹拂，随遇而行。得意处，按照行进路线所见描述，移舟换景，层次井然。舟进景退的真实写照，语朴无华，形象逼真，阐发了对大自然热爱之情。这幽美宁静而又迷蒙的春溪月夜，若不是身迷其境，焉能道出！再如宋·曾公亮的《宿甘露寺僧舍》便是诞生于旅程借宿之中：

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

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

甘露寺矗于镇江山壁险峭的北固山上，北偎浩渺的长江烟涛。作者夜宿僧舍，为身沐这雾顶浪尖的奇异景象所震撼。运用借喻夸张的艺术手法写下此诗。

眼中见，云气似江涛拥峰；耳中闻，松声若山风啸壑。一起自身下涌来，引起豪兴勃发，于是开窗，滚滚大江的银山(波涛)啊，你恣意荡涌于我的胸怀吧！身融大自然中，激荡起诗人豪迈的胸襟，胸有丘壑，始可下笔有神，生磅礴雄浑之气势。再如明· 祁承璞的《泰山十八盘》是诞生于自已的脚下：

拔地五千丈，冲霄十八盘。

径从穷处见，天向隙中观。

重累行如画，孤悬峻若竿。

生平饶其具，此日骨犹寒。

全诗通过攀登泰山时所见所历，写出了十八盘石级的高耸险峭。

“径从穷处见，天向隙中观"，写石级之高之窄。极目上望见不到天梯尽头；人攀夹缝，唯见蓝天一线。“重累行如画，孤悬峻若竿”写石级之陡之险。仰视，游人头踵相累，如在画里；俯瞰，自已若悬高竿之巅，胆战心惊。写出了自己攀高历险的快感。再如清·谢天墀的《游衡山上南天门》：

全凭芒屩破苍苔，望尽天门一线开。

人语似从天上落，钟声疑自日边来。

半空瀑布晴飞雪，绝顶松涛昼殷雷。

翘首云天高着眼，南州点点辨尘埃。

屩即草鞋。

是从另一角度观察，写险峻耸峭。因为已攀登极高，至使有上面人语天上落，远处锺声日边来的感觉，这是听觉所触。半空瀑布似飞雪，绝顶松涛若殷雷，是听觉視觉联合所触。末联“高着眼"、“辨尘埃"登顶揽胜抒情。

作者面对景物审美观照的基础之上，展开审美想象，豁达的心胸给景物灌注了生气与情感，所以形诸文字能夠震撼人心。再如清·谭嗣同的《潼关》是诞生于山程鞍马之中：

终古高云簇此城，秋风吹散马蹄声。

河流大野犹嫌束，山入潼关不解平。

诗人以豪俊之椽笔，视觉听觉所感联合描绘，将这终古高云的潼关要冲，高耸险峻的形势跃然纸上。

诗一开篇，扬鞭策马攀登于石级古道的马蹄声，便送入读者耳中。这嘚嘚的马蹄声，随山风的戏弄，时断时续，时散时聚，更觉形象神奇，诗人打马上山的形象顿浮脑幕。“河流大野犹嫌束，山入潼关不解平”赋眼前景象以人的灵性。

诗人对眼前景物的审美观照过程达到了高层阶段，即审美移情。

开始在感知阶段，汹涌澎湃的黄河波涛、崚嶒陡峭的潼关峦嶂，触入感官，激发了审美主体的心理共鸣，产生美感。于是，撞开了想象联想大门，以己度物，寄情于景，将自已傲岸奔放的性情移入到裂岸崩云的波涛、摩天蔽日的峦嶂中去，赋本无生命的波涛、峦嶂为有情感有意识的己之襟怀。明明是自己的性情犹嫌束、不解平，却让客体道出。大自然的灵性与已之心境相融相契，主客一体，物我两忘。自然,美的客观存在与已之审美的眼睛相冲撞，使自然美得以发现而彰显。同时，诗人自身开拓了胸襟，陶冶了性灵，才写出了这样雄浑瑰丽的诗篇。

再回到陆游的论诗绝句：“法不孤生自古同，痴人乃欲镂虚空。"

法就是规矩。法是实践的总结，反过来指导实践。诗歌的法作为创作活动的规范、约束和导向，是内容的载体，自古而然。如果把它镂空，只重格律的严谨，忽略内容的瘠贫。或东拉西扯，不见明确主题；或硬造词，凑声凑韵凑对仗，叫人读了不知所云；或描山范水一个模子，没有山水之个性；或惬意于清辞丽藻的堆砌，没有情感的投入等等。诗写成这样子，不妨到生活中去亲近去熏陶。近处的夕阳芳草，远处的湖海山川，革命胜地，人文景观，在山程水驿中寻寻觅觅，定得补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