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景结情的艺术魅力  王山樵

写诗抒情，情往往是时空往复，缠绵不尽，而诗词字少篇短，至使情事难于尽言。所以，写诗最忌直白浅露，贵在表不尽之意在于言外，言尽而意无穷，使人思而得之。怎样得不尽之意？结句尤为重要。沈义父在《乐府指迷》中指出:“结句需要放开，含有余不尽之意，以景结情最好。”

以景结情的艺术手法，不妨先从元稹、白居易的赠荅诗谈起。

唐贞元十九年(803)，元、白二人同中书判拔萃科，继同入秘书省任校书郎。青年时起，由于仕途的坎坷，诗文的同道，又有相近的理想与气质，遂结为生死不渝的好友，时称元白。两人同是屡陈时政，直言无畏，弹劾卑劣，触怒权贵，因此，在官屡遭贬斥。

元稹于元和十年(815)因触怒宦官，第二次遭貶，由监察御史外放通州司马。心境悲凉，又身患重病，万般凄苦。不久，闻挚友白乐天因上疏遭诬，由太子左赞善大夫远贬江州司马，忧思牵挂，信中写下了《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残灯无焰影幢幢， 此夕闻君谪九江。

垂死病中惊坐起， 暗风吹雨入寒窗。

诗一开篇便笼罩于“残灯无焰影幢幢”的凄楚哀惋的氛围之中，闻友遭厄，竟然能夠“垂死病中惊坐起”，友情的力量是多么巨大！震惊的強烈撼人心魄！继之而来，正义遭斥的愤慨，公道难申的无奈……百感交加，一语难状，用一景语“暗风吹雨入寒窗”作结。

白居易在水路赴江州途中接到此诗。回信说:“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随信答诗一首《舟中读元九诗》:

把君诗卷灯前读   诗尽灯残天未明。

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

挚友的同情与关怀，给了他极大的振，心潮澎湃。续友人“残灯”这意象，紧扣“灯”这一与友人共命运的象征物，一连三句由“灯前读”到“灯残”，由“灯残”到“灭灯”，情感狂澜层层激进。诗读到此处可知，作者的“灭灯犹暗坐”正是激烈的脑浪翻腾之时。

两诗一赠一答，创作手法亦是一唱一和。

同是用灯和风作隐喻建立意象，灯是弱者，风是強者。阴猥邪逆主宰着坦荡磊落的命运。两诗同是以第一第二句的铺叙作起承，第三句是神来之笔，是泛江溃堤前的洪涛蓄势；是火山暴发将临的岩浆孕炽。难以尽言名状的激情愤绪，若是结句发语直脉露地牢骚议论，全诗便走入了苍白无味的劣着。妙在作者笔锋一转，一幅身边景象突现眼前，运用了以景结情的艺术手法。

元、白结句中的“窗”“船”分明写的是置身环境，是经过选择、提炼，具有代表性的实景；另一方面，“暗风吹雨”“逆风吹浪”未必是当时自然的真实，但它是诗人当时主观心境所生的体验真实，是艺术真实，是审美主体对客体意象化了的、经过情感浸润了的景。这种移情入景，是情感外射的完满阶段。它从视觉、听觉、触觉的联合撞击，启开了读者的想象大门。难于尽言名状的抽象情感，文外之旨，韵外之致，在读者脑幕中借具象之景得以展现，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

翻阅前人诗词，以景结情时有所见。如王昌龄《从军行》七首之二:

琵琶起舞换新声， 总是关山离别情。

撩乱边愁听不尽， 高高秋月照长城。

《从军行》多写边关军旅之事。杀敌卫国之艰，生离死别之怨，“可怜无定河为边骨，尽是佳人梦中人。”此诗写将帅帐中歌舞宴乐，琵琶金石奏曲，不论怎么“换新声”，战士听了怎么也驱不走与父母妻儿的“离别情”。正当歌舞到“撩乱边愁听不尽”，一笔宕开，肃穆雄浑的“高高秋月照长城”景象矗立眼前，以景结情。是赞？是怨？抑或御敌戍边的光釆？由读者去领会。

再如钱起的趕考入闱诗《省试湘灵鼓瑟》: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

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

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

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

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似是一首出题纪念屈原(楚客)投汨罗殉国的应试诗。

“湘灵鼓瑟”来自《楚辞.远游》:“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句。湘灵即帝子、湘水之神，生前系尧之女舜之妃娥皇、女英。谢朓《新亭渚别范零陵》有句“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冯夷，河神。李善引注《清泠传》曰:“河伯姓冯氏名夷，浴于河中而溺死，是为河伯。”海若，海神。鮑照《望水》:“河伯自矜大，海若沉渺莽。”

诗中湘灵为之鼓瑟，冯夷为之起舞，其氛围凄凄苦苦，杳杳冥冥，引来苍梧(云雾)如怨似慕，白芷(香草美人)吐馨动容。为楚客举行了一场歌舞纪念会。正当歌舞临近高潮之际，作者却笔锋一转，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眼前景语作结，引读者遐想，言尽而意无穷。

笔者拙作《江城子 · 重见》也采用了以景结情的手法:

娇痴健妪性憨翁，偶相逢，月溪中。昔日朱颜，重见诉情衷。别后悠悠心底话，思绪涌，动哀容。

当年在校忆桌同，触羞瞳，便腮红。惝恍迷离，毕业太匆匆。愁怅难能重续旧，烟缈缈，浪淙淙。

二人衷情诉到“愁怅难能重续旧”时，愈是感到今宵溪月的珍贵，接着，下面的衷情如何继诉？相机一转，二人的特写镜头转到了月光的“烟缈缈”、溪水的“浪淙淙”这一身边夜景而代之。下面的情节就由读者在这融情的景中，启动想象来绪写吧。

综合以上几例可悟出，以景结情的写作手法，需要抓住以下几个要点:

结情的景，必须是人物活动的眼前场境；结情的景，必须是融入结前之情，因此，这景要对自然实景做必要的意象化的选择与提炼；结情的景，要在含蓄中透出蛛丝马迹，来触发读者的想象。结情的时机，必须是在情事积孕到高潮将临之际。犹如运动员跳远，助跑到足踏跳板的时刻。以上条件缺一不可。

清人吴衡照在所著《莲子居词话》中说:“言情之词必借景色映托，乃具深沉流变之致。”清初学者王夫之在其《夕堂永日绪论.内篇》中也说:“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神于诗者，妙合无垠。巧者则有情中景，景中情……不能作景语，又何能作情语邪？”以景结情的艺术魅力，就在于化直露为含蓄，化有限为无限，心境与景境的互融，情生景，景生情，互藏其宅，妙合无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