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诗词偶得(十九)：逻辑、修辞与约定俗成  俞思义

欧阳修在《六一诗话》中说：“诗人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语病也。"清代戏剧家李渔说：“琢句炼字，虽贵新奇，亦须新而妥，奇而确。妥与确总不越一‘理’字。” 讲究事理、道理，就要推理。我国古代逻辑称作名学、辩学。有很多推理和今天的逻辑推理是类似的。在西方逻辑未传入中国前，除了名学，印度逻辑学——因明也曾影响了一些文人，例如刘勰的《文心雕龙》就有因明的痕迹。所以我们不能说我国古人不懂逻辑。

王之涣《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然而，在《文苑英华》、《乐府诗集》和《全唐诗》等典籍中均把这首《凉州词》的第一句写作：“黄沙直上白云间”。那么，究竟是“黄沙直上”还是“黄河远上”呢？

从诗中描写的地理位置和意境来看，凉州城与黄河相去甚远，玉门关位于甘肃西部沙漠中的疏勒河谷，距黄河也有千里之遥，把“黄河远上白云间”搬到玉门关来，岂非与这首诗的特色和作者的风格大相径庭？而且黄河明明在平地上，怎么可以说“远上白云间”呢？只有“黄沙直上”才是塞外特有的景色。同时，玉门关一带春天刮风多黄沙，遍地黄沙，直上白云，只此一句就将边地风光的典型特征概括出来了。万里黄沙、千岩叠嶂中的一座孤城，上下相联，勾画出凉州荒寒萧索的气象。

1963年，我国气象学创业人竺可桢指出：“现行唐诗集第一句作‘黄河远上白云间’，但古本唐诗原为‘黄沙直上白云间’。依照玉门关的气候和地理看，后者是合理的。”尽管有人赞赏“黄河远上白云间”有气派等，但总得符合事实。

我们写诗也必须合理——合乎逻辑。有人诗中写道：“偏逢夜半他乡雨，醉卧寒床细细听。”他乡作客逢夜雨，醉卧寒床，可以理解。然而既已醉，又何来细细听？组词造句前后矛盾，出现逻辑思维错误。

“沪节平常看，难闻爆竹声。星窥寒夜寂，月钓一江清。”这是一首咏上海春节的诗，因为上海春节期间禁止燃放爆竹，诗人闻不到爆竹声，感到寂寞，于是写下这首小诗。然而，三十之夜天上没有月亮，出现了常识性的逻辑错误。

我们讲究逻辑，但也不能把修辞及约定俗成的说法一齐否定。

杨万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有人认为这犯了逻辑错误。“六月中”也是四季中的一部分，竟然“风光不与四时同”。这是修辞上的衬托，往往约定俗成，不能作逻辑分析。比如民间天气谚语有“一年四季东风雨，唯有夏日东风晴”之说，只是为了强调东风对于下雨的作用。其实某一时间段的气候及风光确实不与四季同。今年前一阶段气温，既不像春秋也不像夏天，当然更不像冬天，而且开花、穿衣等情况也很反常，为什么不能说“某一时间的风光不与四季同”？

类似约定俗成的衬托，是常见的。比如“房间里静得只听见滴答滴答的钟声”，钟声更反衬“静”。“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比喻学问、成就等达到了很高程度以后仍继续努力。我们不能说“百尺竿头”已无处可进了。再如有人戏说：“自行车全身都响，唯有车铃不响”，难道车铃不在自行车上？“今年全国大丰收，只有个别地区歉收”，也不矛盾。再如“中国人从来就是个伟大的、勇敢的、勤劳的民族，只是在近代落伍了” “他死后一无所有，遗下了一个幼女和他的夫人”，“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只可看七月半之人”，这几句前后所说对象不同，也不存在自相矛盾的问题。

苏轼《洗儿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唯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难道“愚且鲁”就能混到“公卿”之位？其实苏轼另有深意：现在的公卿都是“愚且鲁”的家伙。

总之，我们既要讲究逻辑，也要考虑一些特殊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