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望钟山远：沈祖棻与南京 俞润生

        极望钟山远：沈祖棻与南京 俞润生

沈祖棻先生何许人也？

她是一位词人, 汪东先生说“当世得名之盛, 盖过于易安远矣。”姚颉雏先生谓其词“短章神韵, 直欲胜蓝”。2009年3月18日《光明日报》专题报道浙江省海盐市纪念沈祖棻百年诞辰的盛况，誉沈祖棻先生为“二十世纪中华诗词界最杰出女词人”。她就是南京大学著名教授程千帆先生的原配夫人，1977年6月, 因车祸, 逝世于武昌。

南京大学匡亚明校长, 以极大的胆略, 聘请程千帆先生从武汉到南京任教。程先生在教学之余，他将妻子的成果整理出版，先后出版了《涉江词》《涉江诗》《沈祖棻创作选集》《沈祖棻诗词集》等，从此,沈祖棻的作品及学术成果得以在学界传播。

沈祖棻先生的词集, 名曰《涉江词稿》，五卷；另有《涉江词外集》一卷，计收词作512阙〭《涉江诗稿》四卷，收古今旧体诗402首。沈先生九百余首诗词有许多都和南京有关系〭如果不了解诗人与南京的关系,对其理解往往就不到位,有一种盲人摸象的感觉〭

沈祖棻先生1931年秋至1934年夏在中央大学中文系求学，1934年秋至1936年夏在金陵大学国学研究班求学。所以有机缘拜在吴梅、汪东等先生门下,她的词集第一首词是《浣溪沙》：

芳草年年记胜游,江山依旧豁吟眸〭鼓鼙声里思悠悠〭    三月莺花谁作赋?一天风絮独登楼〭有斜阳处有春愁〭

汪东先生曰：后半佳绝，遂近少游。

程千帆先生笺曰：此篇1932年春作，末句喻日寇进迫，国难日深。世人服其工妙，或遂戏称为沈斜阳,盖前世王桐花、崔黄叶之比也。祖棻由是受知汪先生,始专力倚声，故编集时列为卷首，以明渊源所自。

1949年4月，汪东先生序《涉江词稿》的缘由，由此可以明白〭

沈先生的诗词与南京的关系，大体上可用四句话来概括：缘事有感，触景生情，因人而异，吹箫拨琴。

词集中有《水调歌头》，序言中说得明:“雨夜集饮秦淮酒肆”,按：这里的秦淮酒肆，是指秦淮河畔夫子庙的酒家，是吴梅先生指导下的学生文艺创作社团潜社星期天组织活动的地方。《高阳台·访媚香楼遗址》也是潜社活动时参观的明末名妓李香君的住所。这些事情都在沈先生的词集中留下了历史的痕迹。

南京有太多的名胜古迹，沈先生有许多诗句给我们提供了难忘的记忆，如沈先生有《祝英台近》:

雨花台，邀笛步,，京国十年住。一夕胡沙，飞毂载愁去。漫怜旧贴铢钿，新裁罗绮，早都化六街尘土。    几凝伫。北望轻命危阑，神州暗烟雾。斜日平芜，极目断归路。便教烽外相逢，覆巢残燕，更休问、画楼何处〭

这正像叶嘉莹先生所指岀的：沈先生“经历了中日战争的事变，所以她真的是‘诗有史，词亦有史'，她真的是把历史写到小词里边去了，而且用这样深隐的比兴寄托，这样典雅的词句，写岀来这么美丽的词篇。”沈先生是从婉约到豪放，从妇女的意识觉醒和解放到“巾帼不让须眉”的“学人之词”“诗人之词”“史家之词”,“而且写岀了不同的风格，不同的作品，那真是一个集大成的作者”。(见《鼙鼓声中涉江人:沈祖棻词赏析集》，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岀版，第1-23页，叶嘉莹《从李清照到沈祖棻——谈女性词作之美感特质的演进》〔代序〕)。

更有《长亭怨慢·登清凉山》:

向幽径、牵萝寻路。独对高寒，白云如絮。送尽江流，夕阳千古更无语。画楼犹在，空极目，人何处？四谷响秋声，任落叶、飘零如许。   凝伫。望盈盈一水，道是奠愁曾住。横波转盼，恰称得、远山眉妩。更莫说几换山川，况金粉、而今无主。把一片清愁，分付炊烟千缕〭

在黑暗的旧中国,作者的凄苦之心跃山纸上，真是力透纸背，泪沾笔墨。

“人间纵有登仙乐，不及秦淮重游时。”“玄武湖中同泛棹，鸡鸣寺畔屡停车。从今别梦依依处，旧地新添绿柳居。”(《癸卯夏重游金陵，赋呈子雍、白匋》)“傅厚岗前残月夜,分明梦里御凤来。”(《寄敬言二首》)等等〭

沈先生在南京有许多朋友，他们都是南京师范学院、南京大学的名儒，是我们后辈要了解南京学术的渊源是不可或缺的。在沈先生诗词中提及的有:

唐圭璋（1900－－1990），南京师大中文系著名教授

吴白匋(1906--1992)，南京大学著名教授

曽昭璚(1909--1964)，南京博物院院长

徐   复（1912－－2006），南京师大中文系著名教授

孙   望（1912－－1990），南京师大中文系著名教授

吴调公(1914--2000)，南京师大中文系教授

朱   彤（1915－－1983），南京师大中文系教授

张拱贵(1918--1999),南京师大中文系教授

杨白桦(1920--1968)，南京师大中文系教授

赵国璋(1923--2004)，南京师大中文系教授

乔国璋(生卒年不详)，南京师大中文系教师,等等〭

如果认识这些人，就可能较深切的体会沈先生的思友之情〭

沈先生的古体诗中最值得咀嚼的,当数《早早诗》。早早即沈先生的外孙女张春晓，据张宏生先生《鼙鼓声中涉江人·后记》中说:“她在南京大学念本科时,程先生曾多次和我谈过她以后学术发展的想法。1996年，我指导她撰写本科毕业论文，研究的是沈祖棻的历史小说。2000年,她以《涉江词》为论题，毕业于南京大学，获得硕士学位，这是研究沈祖棻的第一篇硕士论文。”她现在已是高校的一位教师了。

《早早诗》是抒写外婆对外孙女的真挚的情感，早早的童稚时期“凌空学杂技，一跌意未了。吓人装老虎，怒吼势欲咬。打狗踢苕猪，不怕舞牙爪。偷攀自行车，大哭被压倒。婆魂惊未定，儿身痛已好……”不能不说早早幼稚时期又调皮又可爱，《早早诗》也以极其细腻和极其丰富的惰感记录了这段人生旱期的最可贵的经历。

《早早诗》是叙事，更是抒情。抒情就要真情实意。只有情真，才能意切。据张春晓《沈祖棻<早早诗>的创作历程与心灵意向》(刊《新文学评论》，2021年06月07日)所提供的资料，我们知道,《早早诗》从1976年6月开始构思，7月完成初稿，10月由程千帆先生抄呈刘国钧先生征求意见，不断修改。例如,定稿时把初稿“周晬”改作“一岁”，把“鸠杖”改为“手杖”，把“偷弄”改为“偷攀”……，可以看出,在迈向通俗化的过程中沈老先生所做的努力〭

《早早诗》1994年8月江苏教育岀版社的《沈祖棻诗词集》，与1976年南京油印本《涉江诗稿》不同，最后几句删去“下乡把锄犁，进厂运斧锯。拿枪作民兵，卫国金汤固……，阶级与路线，一日三复斯”等句。沈先生和程先生为避免思想程序化，力求个性化在作不懈的奋斗。

况周颐在《蕙风词话》中说:“盖写景与言情，非二事也。善言情者，但写景而情在其中。”叙事也是这样。沈先生是一位抒情高手。

沈祖棻先生是“二十世纪中华诗词界最杰出女词人”。她不是怒目金刚式的洔人，也不是“凄凄惨惨切切”式的婉约派词人，是新时代的，但继承了温柔敦厚的精神，发扬和发展了“风雅颂”和“比兴赋”的优良传统，融入新时代的审美意识，形成自己独特风格的诗人。1977年暮春，她重游南京，留下了“极望钟山远”的诗句，让我们抬头望钟山，低头认真研读《沈祖棻诗词集》吧，从缅怀到学习，从而提高自己的艺术水平，为建设美丽的新南京创作新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