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诗词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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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渡║向鲁迅先生看齐║读周贤望“诗和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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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6-08-30 22:53作者:梁晓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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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鲁迅先生看齐

——读周贤望“诗和鲁迅”


梁晓渡


在南京诗词学会官方网站上读到周贤望的三组“诗和鲁迅”的诗篇,有话要说。我觉得一个人反复写同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东西可写,是因为那个人的身上,有他需要反复确认的东西。

周贤望写鲁迅,写了很多。从步韵酬和到读后有感,从致敬到自省,从鲁迅园到树人诗社——他写的不是鲁迅的生平,是鲁迅在他身上的回声。一个人,用诗去接近另一个人,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精神上的靠近、看齐。


一、步韵:用鲁迅的韵脚说自己的话


步韵酬和,是一种艰难而危险的写法。韵脚是别人的,体裁、篇幅是固定的,稍不注意就变成了填空。但周贤望的步韵诗,大多填了自己的内容。


《步韵鲁迅〈自题小像〉以自嘲》写的是“躲进先生百草园”“管他北辙与南辕”——用鲁迅的童年空间,藏自己的当代退守。鲁迅写《自题小像》时是“我以我血荐轩辕”,周贤望写步韵时是“不悲不喜不忧烦”。不是同一个鲁迅,是一个知道鲁迅之后、选择不悲不喜的人。那个“装睡”用得准——不是真睡,是装。装给谁看?装给一个自己知道答案、但不想面对的世界看。


《步韵鲁迅〈自嘲〉怀鲁迅》里有一句很重:“怎奈柔肠硬骨头”。鲁迅的“硬骨头”是众所周知的,但周贤望在前面加了“柔肠”。硬骨头是鲁迅的外壳,柔肠是鲁迅的核。这一句把鲁迅读对了。“向死而生化斗牛”,则把鲁迅的“俯首甘为孺子牛”翻了一层,不是甘为,是化为。甘为是态度,化为是存在。“化斗牛”三字,见出鲁迅在自己身上的演化。


步韵鲁迅《题〈呐喊〉》的一组三首,各有侧重。第一首“忧愤成孤愤,深情若绝情”,鲁迅的深处是深情,但表现出来的往往是绝情。这个判断是准的。第二首“总在无声处,传来报晓声”,用鲁迅自己的句子写鲁迅自己,像是让鲁迅自己说自己。第三首“千年旧文化,一片颂歌声”,从鲁迅笔下的“吃人”传统,转到当代的“颂歌”传统。这个转接是锋利的,但四句诗没有完全展开,意思到了,深度稍欠。


步韵鲁迅《题〈彷徨〉》的一组三首,是从“致鲁迅”到“述怀”到“叙树人诗社”,从远处写近处,从古人写自己。最好的是“君彷谁不徨?”——鲁迅彷徨,谁不彷徨?一个人承认自己也在彷徨,比任何致敬都更接近鲁迅。鲁迅写彷徨,不是写一种状态,是写一个时代。周贤望用五个字,让自己靠近了鲁迅,也靠近了那个时代。


二、重读:旧书里翻出时代新声


这一组是读鲁迅作品后的有感而写。题材更具体,写法更自由。


《孔乙己的长衫》只用了四句:“面子比天大,性儿如夜深。长衫虽已旧,依旧罩人心。”旧长衫罩着的是谁?是孔乙己,也是每一个放不下“面子”的现代人。鲁迅写孔乙己是在讽刺,周贤望写孔乙己是在辨认。辨认出长衫还在,只不过是换了一种穿法。


《阿Q之革命》用了阿Q临死前那个“圆圈画不圆”的细节。这是鲁迅笔下最悲的细节之一。一个人要死了,还在担心自己的签名不够圆。周贤望把它写进诗里,“犹恨圆圈画不圆”,用了“犹恨”两个字,写出了阿Q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治痨病的药》是这一组里篇幅最长、也最重的一首。写的是《药》——人血馒头治痨病。周贤望写“吞成华夏两坟墩”,把两个人(华家和夏家)的坟,放大成了“华夏”的两个坟。鲁迅写的是具体的愚昧,周贤望读出的是一种长久的病。“今日庸痨又井喷”,此是诗眼所在。人血馒头换了一种形式,还在这里。这一句让整首诗从“读后感”变成了“当代观”。


《读鲁迅先生〈秋夜〉》用了大量叠词和对称结构:“时人时事时风冷,秋草秋花秋夜长”“枣树相煎轻枣树,星光互䀹蚀星光”。这种写法,像在模仿鲁迅《秋夜》里的那种“重复中的不安”。鲁迅写“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同样的重复,在周贤望这里变成了“枣树相煎轻枣树”。重复有了动作,有了关系。


《在鲁迅园怀鲁迅》是一首五律,写的是南京鲁迅园。“旧学转新学,弃医成大医”,十个字把鲁迅的人生转折说清楚了。“文章牛奶血”——用了鲁迅“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意象,也用了“我以我血荐轩辕”的血。鲁迅既产奶,也流血。这个判断是准的。


三、诗心树人:鲁迅园里的后来者


这一组写得最轻,但最有体温。


《树人诗社成立》写的是当下。一群人在鲁迅园里成立诗社。“鲁迅园中存厚土”——厚土是鲁迅留下的,不是物理的土,是精神的土。“今逢时雨润花开”,雨是今天的,花也是今天的。鲁迅不会反对有人在他的院子里写诗。


《题树人诗社第一期会员作品研讨会兼致唐捍先生》里有一句:“诗人长恨知音少,读者多嫌用典深。”这是当下的真实困境。写诗的人觉得读者不懂,读者觉得诗人太绕。周贤望用这一句说出了原因:不是诗不好,是人和诗之间缺了一座桥。


《致树人文化中心同仁》是一首五律。“浮世睁诗眼,余生立树人”,一个已经走过半生的人,选择用后半生去“树人”。鲁迅用的是“树人”这个名字,周贤望用的是“树人”这个动作。从鲁迅那里接过来的东西,要在自己手里继续长。


周贤望 还写过一首《在鲁迅楼想起鲁迅》的自由诗,写的是“每一次来到鲁迅楼”,写的是“我总是想起鲁迅”。散文诗式的重复,正好对应了鲁迅在一个人心里的反复出现。最后几句,“鲁迅的思想,将走出这座鲁迅楼,走向人类社会,走进我们的灵魂”——话是大的,但读到这里不会觉得空,因为前面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总评:致敬是价值,对照是源泉


周贤望写鲁迅,不只是致敬,更是对照。他在鲁迅身上找自己的位置,即找自己在这个时代应该用什么姿态站着。所以这些诗里最动人的部分,往往不是直接写鲁迅的部分,是从鲁迅那里回来之后写自己的部分:“躲进先生百草园”“长袖虽已旧,依旧罩人心”“今日庸痨又井喷”,等等这些句子离鲁迅很远,但因为鲁迅,才说得出来。


最好的几首,是步韵诗里那些把鲁迅精神“化”进自己身上的——不是模仿鲁迅说话,是让鲁迅的语言方式在自己身上重新活一遍。例如“怎奈柔肠硬骨头”,七个字写透了鲁迅,也写透了写鲁迅的人;“君彷谁不徨”,五个字把彷徨从鲁迅的标签变成了每个人的处境;“今日庸痨又井喷”,把《药》里的病读出了人性。


这些诗的价值,不在格律有多工、用典有多准。在于它们记录了一个当代诗人与一个现代作家之间的精神往来。鲁迅不会知道周贤望是谁,但周贤望知道鲁迅是谁。他知道他的硬,也知道他的柔;知道他的锋利,也知道他的孤独。这个知道,就是周贤望诗的价值和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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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梁晓渡,湖南岳阳人,居北京。某央企退休职员,隐于闹市,藏于孤诣,爱诗不写诗,爱屋不及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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